講座回放 | 當校園欺淩成為融合教育的阻礙(上)

導言


身心障礙兒童是更易遭受校園暴力和校園欺淩的邊緣群體之一。如何消除歧視、騷擾和欺淩,讓包括身心障礙兒童在內的學生享受安全的融合教育環境,保障身心障礙兒童的平等受教育權?


2021年4月18日下午,香港大學法律學院中國法中心平等權項目組舉辦了「當校園欺淩成為融合教育的阻礙」線上分享會。由中國內地身心障礙倡導者,殘障融合學者的嘉賓黃詩欣,與華盛頓大學講師Megan McCloskey一起,探討如何為身心障礙學生,提供安全友善的校園環境。


分享嘉賓


中國內地身心障礙倡導者

黃詩欣, 華盛頓大學國際政策研究學院殘障融合學者

Megan McCloskey, 華盛頓大學法學院法學、社會與司法系講師






第一部分:中國內地身心障礙倡導者分享


「我們只是在玩」:從老師到學生的一場「集體無意識的校園欺淩」


我叫另翎,是一個聾人。從幼兒園到高中,我都在聾人學校上學,但學校只有一個聾人老師,其他老師都是聽人。


今天的主題是校園欺淩。我搜了一下欺淩是什麼,欺淩是指一種通過長時間、故意的身體接觸、言語攻擊或心理操縱而產生傷害或不適的行為,它具有恃強淩弱、直接或間接、主動或被動、單獨或結伴的特點。


(1)當老師成為校園欺淩的施暴者


小學時,有一個輕度智障的H同學,常常被Z老師罵。


上課時,Z老師覺得H同學可能沒法消化內容,有時候會叫他起來,他也沒有辦法參加大家的討論。這個男生就會被Z老師罵傻子、像豬一樣,說他在浪費時間,應該回家休息,以後找工作也沒有人會要他,只能去做清潔。


除了H同學,Z老師也會常常罵一個眼睛有點藍藍的J同學。J是在小學轉到我們班的一個同學。每次Z老師看到J同學時,就會嘲諷他,罵他成績不好,對待他的態度與其他明顯明顯不一樣。


有一次,Z老師叫上其他同學,問大家覺得J同學怎麼樣,讓J同學留級好不好,這樣我們就不用跟他做同學,我們其他同學就說好,畢竟他成績差。等到年級結束的時候,J同學真的留級了,這讓覺得非常奇怪,不解老師的做法。


到了初中,又有一個眼睛藍藍的學姐,被Z老師討厭。這位老師又想煽動其他同學欺負她、遠離她。但因為我們已經是初中生,不會完全信任與聽從老師,所以並沒有對她另眼相看,與她的相處是很平等的狀態。


除了注意到老師對其他同學霸凌,我也有被老師羞辱的經歷。那時是幼兒園,我的一個同學因換牙而流血,但對方卻突然大哭並怪罪於我。當下,我只好解釋沒有碰到他;但老師卻選擇了相信那個學生,並沒有公正地評估這件事。


那個場景,就像那部之前以校園霸凌為素材的電影——《少年的你》。


(2)在「嬉笑打鬧」的表象下,是嚴重的同儕欺凌


對於自己有沒有欺淩別人相關的經驗,我很難確定。


在很長一段時間,Z老師都在罵H同學,其他同學也習慣了見證這個情況。當老師罵他的時候,我們也覺得老師沒錯。因為他看起來傻傻的,而我們都是比較聰明的樣子,所以大家都會有一種比他強的心態。


H同學喜歡動漫、玩遊戲,有時候也想參與同學們的聊天。但礙於手語能力不足,他很難融入群體,所以常常都是一個人。因為老師常常罵他,導致他的性別氣質偏向陰柔,又因為有輕度的智力障礙,大家就會覺得這個人沒有用了。


課間的時候,我們會有一個互相做按摩的環節。有一次一個女生,就跟我說可以教我怎麼在這個過程中欺負H同學,例如捏他的手。後來,我掐了H同學,在掐他的時候,H同學被嚇到了。但他沒說什麼,好像在忍耐。


那時的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欺淩,只是覺得在跟他玩。這讓我聯想到一部以校園霸淩為題材臺灣電影《無聲》,被性侵的女主角在當下也是以為在玩。我還想到了電影《熔爐》,也是在校園內發生嚴重的性暴力事件。


我欺負H同學的行為,雖然沒有電影劇情中那麼嚴重,但確實對人的心理造成陰影。比起社會的大多數,我們是弱勢人群。但當我們欺負別人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比較強,而且也沒有在這個過程中意識到自己是在欺負別人。


(3)在霸淩之後的反思,如何預防及處理?

在霸淩之後,校方應該培養老師和學生對於霸淩的辨認能力。


例如可以放一些與校園霸淩相關的電影,大家可以先討論劇情,再深入反思身邊是否存在類似的現狀。通過分析,讓老師學會對此類事件公平處理,讓學生也習得關於霸凌的知識。此外,學校還應該增加一些反對校園霸凌的手語宣傳資料。


除了老師和學生對霸凌有所警惕,家長也不能置身事外。由於不會手語,很多家長覺得學校可以照顧好孩子,就不對孩子的事情上心。但家長必須承擔起責任,也要學習手語,讓聾人孩子在遇到相關事宜時可以向家長求助。



在校園欺淩之後,心理創傷如何療愈?


大家好,我叫知青,是一個輕度視障者。從小到大,我都是在普校中接受的教育,身邊的非殘障者更多一些。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個人與身邊一些殘障者被校園欺淩相關的經歷。


(1)校園霸凌留下的心理陰影,與我如影隨形


視力障礙,讓我在讀書期間常年被同學取笑,以及被他們取取侮辱性的外號。


在我之外,也有其他同學遭受類似的經歷。有一位視障的A同學,她的左眼是閉合的狀態,後來去做手術才安裝了義眼。由於眼睛的狀況,同齡人會對她產生異樣的眼光,這也對她的性格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她很自卑,內心也極度敏感。


還有一位類似小兒麻痺的B同學,他的右手無法進行閉合和抓握的動作。B同學雖然成績很好,很受老師喜歡,但也會被一些不懷好意的男生欺負。我有見過他被一些男生用石子打,被指指點點和嘲笑,後來他就轉學離開了。


最後一位是C同學,他因為發育不良多長了一個拇指。由於他學習不會特別好,再加上身體有缺陷,就經常被老師教訓,同學們也看不起他。以上,就是在我生命故事中了解到殘障與校園霸凌的四個例子。


我們可以分為兩部分看待,例如學習好的殘障青年和學習成績不那麼好的殘障青年。由於我們的教育側重成績,如果是優秀一些的殘障孩子,可能在老師照顧下過得不錯,只是在同齡人中會因缺陷而顯得與眾不同,才會面臨偏見與嘲笑。


但這種欺淩持續時間長,尤其是性格叛逆的初中,殘障者會更加敏感。因為我們已經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不同,心理狀態反而更加脆弱。


2)殘障受害者的心理健康,需要關注與重視


由於曾遭受霸淩的經歷,我對殘障學生的心理健康非常關註,但苦於沒有與此相關的渠道,所以還是對這方面的信息了解不多。我覺得,社會各界在關註孩子們學習成績之外,更應該關註孩子的心理健康。


例如在小學和初中,由於殘障兒童還沒有建立清晰和完整的認知,老師可以通過引導,帶領學生組建反對校園欺淩和反歧視的學生組織。與此同時,家長也要參與其中,與老師對學生的品德與性格這方面要多關註與交流。


又例如,到了殘障者身心發展都比較完善的高中和大學時期。除了學生可以組建校園社團,學校也應該允許社工、心理咨詢師的專業人士介入,給學生提供心理健康方面的支持。



第二部分:嘉賓黃詩欣分享


認識殘障學生的校園欺凌:一項研究的初步發現


去年,我、導師和Megan McCloskey,一起參與了一項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全球的殘障與校園霸淩的研究。我在其中參與了一部分中國的調研。


一、研究背景


了解殘障學生在校園裏的受害經驗,以及影響針對殘障學生的校園欺淩的環境和製度因素。


二、研究設計


A.三個線上焦點訪談小組(兩個面向不同障別學生的小組,一個面向心智障礙兒童家長的小組)

B.14位殘障人士,以及7位在讀的心智障礙兒童家長

C.主流學校及特殊學校(盲校/聾校)

D.涵蓋肢體障礙、視力障礙、聽力障礙、發展性障礙

E.訪談中提供手語和即時打聽翻譯


三、研究發現


(1)校園欺淩的發生


校園欺淩出現在從幼兒園到大學的各個教育階段,並以不同的形式出現。


例如在幼兒園、小學階段,大家的身體沒有發育完全,此時的校園欺淩主要以肢體暴力為主,如毆打等形式。到了初中、高中甚至大學的階段,大家的社交能力已經發展得比較好,校園欺淩則會變成社交孤立或情緒暴力的形式。


校園欺淩發生在各種不同的學校環境,包括主流學校和特殊學校。


校園欺淩的施害者可以是各種各樣的人。既包括老師、非殘障的學生,也有在特殊學校中由殘障學生欺負一些障礙程度更嚴重、或身體更加弱小的殘障學生。


(2)校園欺淩的形式


A. 針對殘障身心特征的欺淩


·我動作不協調,跑得特別慢,體育課會慢一兩圈,有同學回拿我的東西,跑,停住,繼續跑,我永遠追不上,這樣戲弄我感覺挺難受的。(自閉癥人士,女性)


·我下課要到前面抄黑板,男生會跑在我的前面把老師的板書擦掉,故意讓我抄不到。(視力障礙者,女性)


·會被別的同學模仿走路的樣子讓其他人發笑.(軟骨發育不全癥人士女性)


·有一段時間,這個孩子跟一個六年級一起到我家樓下,邀請我的孩子跟他們一起去上學.後來我孩子告訴我,他們讓他用舌頭舔地面,跟他說如果舔了地面,就把可樂給他喝。還有一一次就是在升旗臺上面脫我孩子的褲子,到後面是升級到用言語教唆我的孩子脫褲子,就在升棋臺上面脫褲子這樣的一種故意捉弄他的行為。(自閉癥兒童家長)